永乐宫琉璃文物制作工艺研究（下）

（1）永乐宫元代琉璃艺术形式产生的社会背景

任何艺术的产生都需要特定的土壤、气候等各种条件来孕育和滋养。它们都是在特定的地理环境和特殊的社会文化条件下发生、成长、发展、成熟的。永乐宫建筑、壁画及琉璃制品作为我国乃至世界文化园林中的一朵奇葩，同时作为以道教内容表现题材的美术样式，同样有着其特定的社会文化内涵。

首先，元代时期山西特定的多民族交融的社会环境，为永乐宫建筑、壁画及琉璃制品的制作奠定了科学文化基础。

宋元时期是中国封建社会经济、科技大发展的时期，同时也是山西历史上一个独具特色的时代。宋辽对峙、宋金抗争以及蒙古铁蹄马踏中原时，山西始终处在农耕的中原与游牧的北方这两大文明激烈碰撞、空前交融的前沿。在民族冲突、文化交融的大背景之下，这一时期山西地区文化生活与技术发展呈现的鲜明风格是丰富多元、活力无限的。代表山西北部陶瓷手工业水平的辽三彩琉璃，就是契丹长期大量吸收中原技术工艺的结果。山西辽代建筑承袭了唐代风格，金代建筑掺杂着宋辽特色并多有创新，从唐末五代起，辽金建筑技艺因藩镇势力割据及汉族工匠的使用，很少受到中原和南方文化的影响。

在此背景下，山西虽然不是当时全国政治、经济、文化、科技的中心，但地方区域的各个方面仍较前一时期有了大发展，同时也迎来了科学技术的繁荣。尤其是陶瓷、琉璃和建筑等，都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进步。同时，理论科学特别是天文学、数学和医学等也绽放出异常夺目的光彩。“天元术”特别是“四元术”代表着中国古代数学的最高水平，而这一时期山西数学家在“天元术”到“四元术”的发展和成熟过程中做出了举世瞩目的杰出贡献。

其次，元代山西琉璃技术的高度发展为永乐宫的兴建奠定了技术与工艺基础。元帝国结束了宋金长期对峙的分裂局面，为经济的繁荣和手工业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山西琉璃业开始进入兴盛阶段。

元代兴建的永乐宫建筑屋顶已逐渐用琉璃脊代替了瓦条脊，琉璃脊上有的还装饰各种花卉图案，使殿顶更加华丽。其中，三清殿的两个鸱吻极富创造性，高达2. 8米，五品合成，红泥作胎，施孔雀蓝釉，整体为一条巨龙曲折盘绕而成，爪尾相融，微向前伸；侧面塑有龙王、雨师、流云等；这种龙形的大鸱吻，在我国古代建筑中尚属初创，为明清两代多样形式的鸱吻开了先河。正脊两面堆塑着升龙、降龙、丹凤朝阳、二龙戏珠和莲花、牡丹等花卉图案。脊筒以绿釉作底色；龙凤、花卉的釉色多用褐、黄、浅黄三种。四周岔脊，雕有黄、绿仙人、押鱼、海马、狮子和坐于套兽之上的嫔伽（角神）。

综上所述，永乐宫建筑琉璃的艺术形式之所以能够在山西这块土地上产生，与元代山西的科技水平、生产力水平有直接的关系，它的形成有其特定的社会背景。

（2）永乐宫琉璃的艺术特点

元代琉璃的生产逐渐得到重视，这是与统治者的喜好分不开的，此时琉璃成为功能和艺术的统一体。元代琉璃艺术构造在前人已有的工艺基础之上，制作工艺和装饰风格也形成了一定的特色，并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明清两代琉璃工艺的发展。尤其是元末在山西产生的珐华器，明代时得到了充足的发展。它的工艺技术与元代琉璃工艺的发展是分不开的。永乐宫琉璃也是元代社会背景下的产物，其琉璃艺术特点表现在永乐宫四大元代建筑上。

①永乐宫四大元代建筑

走进永乐宫的宫门便是无极门，是元世祖忽必烈在位的最后一年建成的，也就是至元三十一年（公元1294年）。屋顶皆由筒板瓦片覆盖，使用瓦条垒脊，这是延续了唐宋时期的传统建筑手法。

 图118 无极门

由图118可见，无极门屋顶上的琉璃装饰十分简单，整个屋顶由素瓦铺成，没有使用琉璃瓦。仅仅在鸱吻与垂兽上使用了简单的琉璃造型装饰，正脊与垂脊上都是直线肌理装饰。整个屋顶造型简单，应该是因为无极门当时仅仅为宫门的原因。正脊的龙形大鸱吻均有两米高，观其造型龙尾部位已经有了外翘的趋势，这是明清两代的鸱吻尾部完全向外翻卷的过渡形式，非常具有元代特征。

三清殿被称为永乐宫的主殿，整座建筑坐于2.4米高的台基之上，大殿前设有宽大的月台，在月台的两侧还各有一个垛台，上下都建有四条踏道。这座大殿的屋顶上的琉璃装饰十分豪华，鸱吻高达3.05米。

图119 三清殿

纯阳殿上的屋顶也是由琉璃装饰整个屋顶，正脊、垂脊、戗脊、鸱吻、垂兽、戗兽俱全。鸱吻造型与前两座殿皆为龙形，但是细节却与前两者大不相同，充分体现了元代时期琉璃业的兴盛。这座大殿的屋顶不如三清殿华丽，没有在瓦饰上多作装饰，只有绿色剪边。其垂脊、戗脊都还有琉璃装饰，形式上也是由琉璃堆塑出动物纹饰与植物纹饰，可见其装饰与前者一脉相承。

图120纯阳殿

重阳殿又称七真殿，也称袭明殿，殿内供奉的是道教全真派的祖师王重阳与他的七位弟子。这座大殿位于三清殿与纯阳殿以北，是永乐宫主体建筑的最后一座，也是规模最小的一座。这座大殿的规模远远小于其他三座，但是亦有琉璃装饰，显得精致秀丽。

图121 重阳殿

（3）永乐宫精品琉璃构件艺术内容分析

①大鸱吻

永乐宫琉璃中最重要也是最具有代表性的就是各座大殿的鸱吻。永乐宫的大殿上皆有琉璃鸱吻装饰，并且大小不同、造型各异，为永乐宫精美建筑的点睛之处。在元代以前并没有将龙的元素用于鸱吻的主要造型之中，永乐宫的巨大琉璃龙形鸱吻，为这种做法开了先河，为之后明清两代大量使用龙形鸱吻奠定了基础。古人认为蚩尾乃水精，能辟火灾，故以之为饰。其实，这里所说的鸱吻实际上是一种防火观念、意识和愿望的体现，它最早起源于两汉时期对凤鸟纹饰的意象演化。其实鸱吻与鸱尾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指同一件东西。鸱尾是唐朝之前的讲法，唐朝之后就叫鸱吻，鸱尾样式更像是动物的尾巴。鸱吻的作用有两个，一个是在结构上的作用，另一个则是它的寓意。由于古代建筑多为木质结构，而鸱吻衔接了殿顶正脊与垂脊之间的重要位置，因而让殿顶更加牢固、严密，并有防

止雨水渗入的功能。那鸱吻的寓意是什么呢？唐苏鹗《苏氏演义》卷上写道：“蚩者，海兽也。汉武帝作栢梁殿。有上疏者云：蚩尾水之精，能辟火灾，可置之堂殿。”可以看出唐以前鸱吻是以一种大鱼尾巴的形象出现的，寓意镇宅辟火。唐以后，鸱吻逐渐演变成了龙的形象，相传是龙的第九子，口阔嗓粗，平生好吞，东张西望，喜欢吞火，同样有镇宅辟火之意。

图122 三清殿鸱吻

图122是三清殿的琉璃大鸱吻，这条巨龙通体施孔雀蓝色的琉璃釉，高高翘起的龙角为金黄色，颜色鲜明、夸张、极为醒目。整个龙的造型十分完整，龙角、龙须、龙爪、龙尾皆有，在蜿蜒盘折的龙身上雕刻着精美的鳞片，栩栩如生。龙尾还使用了镂空的手法，使整个造型更加轻盈，腾空欲飞。在龙的周围还刻有祥云纹饰、龙尾上雕刻有雨师，龙王造型应该是有寓意的，但由于时间已久，其具体寓意并不可考。在这个鸱吻的造型中没有出现龙背上的镇物。

图123纯阳殿鸱吻

图123是纯阳殿大殿上的鸱吻，由图可见它与三清殿的鸱吻无论是造型还是用色方面都有很大的不同，这只巨龙通体施绿色的琉璃釉彩，也有高高翘起的黄色龙角，巨龙怒目圆睁，口吞屋脊，露出一口锋利尖牙，龙须前还以圆形装饰，整个龙头的造型相对于三清殿鸱吻更加精致。龙尾先向内卷，后向外延伸，尾部有龙鳞纹饰与线条装饰，外圈装饰青黄色锯齿，还刻有小龙图案。在龙的尖锐背鳍上有一个曲线优美的扇形镇物，肉眼可见红绿两色。之后的鸱吻造型中这个镇物的形象多以剑把为主。这个鸱吻的颜色要多于三清殿鸱吻，有黄色、红色、绿色，釉彩相间错落，充满美感。

图124 重阳殿鸱吻

图124是重阳殿的鸱吻，这个鸱吻的造型与三清殿和纯阳殿的鸱吻相比明显要简单许多，这突出表现了当时的等级思想，作为宫门的无极门在地位上低于三清殿与纯阳殿，所以无论是在瓦片的使用，还是鸱吻、垂兽的造型上都要简单许多，甚至正脊与垂脊上都没有琉璃装饰的出现。这只鸱吻也做龙形，与其他大殿一脉相承，龙眼突出、龙牙锋利，龙头、龙身、龙尾上都有曲线装饰，在龙背上也出现了扇形镇物。颜色与纯阳殿的鸱吻相同，有红色、黄色、绿色三色釉彩。无论是从色彩，还是从龙的造型上来看，无极门与纯阳殿虽然略有不同，但是整体造型十分相似，与三清殿的鸱吻有较大的区别。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因为三清殿作为永乐宫最重要的建筑，其中供奉的也是三清之尊，所以在整个琉璃构件的使用上都要高于其他三座大殿，这也是古代建筑群的通用做法。

②垂兽、戗兽

垂兽是瓦屋顶垂脊前端的装饰构件。明清时期大多数雕出一个完整的兽头，须向后卷，束起如火焰状，身上刻鳞纹。（见图126)此外，戗兽与垂兽相似，而尺寸比垂兽小一等，是瓦屋顶前脊的装饰构件。

图126垂兽

③龙凤

龙在道教中最主要的作用是助道士上天入地，沟通鬼神。龙被认为是“三轿”之一。这里所指的“三轿”，一曰龙轿，二曰虎轿，三曰鹿轿。道教的三轿主要是作为其上天入地的乘骑工具。

凤凰，亦作凤皇，古代传说中的百鸟之王。雄的叫凤，雌的叫凰，总称为凤凰，亦称为丹鸟、火鸟等。常用来象征祥瑞，凤凰齐飞，是吉祥和谐的象征，自古就是道教神话乃至中国文化的重要元素。凤凰非梧桐不息，非醴泉不饮，以品德高尚、性情高洁著称，据《山海经·图赞》载，凤凰有五德，身上花纹似五个字，胸口就是一个大大的“仁”字。这样看来，“仁”字写在胸口上的凤凰，可谓是道教神话中那个浓眉大眼、当之无愧的祥兽。

龙与凤，历来都被作为中华民族的象征。在脊饰上，原来有凤、有龙，不过龙的形象逐渐占据主导的地位了。我国远古的文化，早就广泛地存在着凤的原始形象。长江中下游地区的崧泽文化、大溪文化、河姆渡文化和良渚文化，黄河下游和以淮河流域为中心的东部沿海地区，如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及江苏连云港云台山一带的原始崖画，就有原始的凤鸟形象；而黄河上游、中游地区，以及川、藏、云、贵地区，包括大地湾一期文化（老官台文化）、仰韶文化、马家窑文化、巴蜀文化、滇越铜鼓文化等也有原始的凤鸟形象。凤作为由火、太阳和各种鸟复合的古代重要图腾，是新石器时代以来许多氏族（部族）的标志，在后来的发展中逐渐定型。“凤”的文化是炎黄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但也许它象征“火”，因厌胜之说，在建筑上很快就被亲水的鱼、螭、龙所代替了。再者，到了封建社会，皇帝以真龙天子自命，“龙”代表男性最高统治者，而“凤”只代表他的附庸，凤就被置于从属的地位了。

大屋顶上的脊饰有多种多样的龙，以及龙的繁衍物－龙的儿子。在中国古文化中，龙的家族十分繁盛：“有鳞曰蛟龙，有翼曰应龙，有角曰虬龙（有角的幼龙），无角曰螭龙（小龙）。”一足为夔龙，龙头鱼身为鱼龙，一身首尾各一头者为并逢龙，还有一头双身的肥遗龙，也有一身双头的龙，以及窃曲龙（西周中期后出现，由夔龙、夔凤演化而来）、枳首龙、象鼻龙（龙头而有象的长卷鼻。自西周始，延续至清。也有头生象鼻身为卷草的象鼻龙，在崇信喇嘛教的北方少数民族地区盛行）、饕餮龙（周鼎有饕餮纹，或称兽面纹，改其形象的龙）、玄武龙（玄武及龟：取龟蛇形象的龙）、天富龙（即以大鳖为形象的龙）、烛龙（按《山海经》说“有神，人面蛇身而赤······谓烛龙”）、马龙（按《周礼·夏官·庾人》：“马八尺曰龙。”）、卷草缠枝龙（草龙）、凤尾龙（明清时期出现的龙头凤尾的造型，可见于北京云居寺碑座雕刻）、返祖龙（龙身而有鱼鳞者，显示鱼本相）、麒麟（传说中的瑞兽，麋身、牛尾、一角，有说为长颈鹿或麋鹿，即四不像者，也有说为变异的龙，为龙种之一）、龙龟（《山海经·北山经》：“堤山其中多龙龟。”应是龟形的神龙）等等，还有“龙生九子”。这类神龙的形象在大屋顶上比比皆是，广泛地运用于各种琉璃构件中。

中华民族被称为“龙的传人”，龙的形象、龙的演变、龙的象征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占有重要的地位，龙凤艺术反映了中国人的自然观、民族心理和审美意识。

图127  龙凤

④菊花

永乐宫屋脊用琉璃菊花作装饰，与道家的“延年益寿”与“羽化飞升”的教义有很大关系。道家“清静无为”“天人合一”的思想对菊花欣赏文化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图128菊花

从汉代开始，尤其是魏晋南北朝时期，人们对菊花的延寿功能已经深信不疑。这种思想不可避免地反映在文学作品中：西晋傅玄《菊赋》曰：“服之者长寿，食之者通神。”陶渊明熟知古书，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对神仙之事件想必也确信其有，他深信菊花，黄花复朱实，食之寿命长，可以长生。几乎就是道教神仙理想和服食活动的直接表述。长生是古人的强烈愿望。唐宋时期，由于道教的兴盛，长生求仙的思想依然很流行。宋代以后，重阳节饮菊花酒的长寿意图已经很淡，插菊花、饮菊花酒越来越成为一种文化意象和民俗文化。在中国传统美学发展过程中，道家的“天人合一”与“清静无为”的非功利性哲学思想，推进了对纯粹美学形式的发现与理解。对于菊花文化领域中的影响，则是将菊花的观赏价值与实用价值分离开来，而更加注重其美的形式，从侧面促进了菊花品种的丰富与艺菊技术的发展。道家喜好“隐遁”、隐身草莽或遁迹山林，而菊花在东晋以前罕有栽培记录，或药用，或食用，或饮用。菊花又多为野生，因而被喻为隐逸之道，选择此道者皆是满腹经纶却无处施展才华之人，于是感时伤事、愤世嫉俗。

⑤莲花

儒、释、道三教都认为，人活着，就应该干净，这种干净不仅仅是心，更是灵魂，道教有澡雪精神一说，儒教有三省吾身一论，佛教也讲究要有正念。而这些都在莲花上找到了寄托，纯洁无瑕的莲花，出于淤泥，就像我们人生于苦海，坚持清净自身。道教在此有一个名词叫做火居，尘世如火，居于其中唯有清净可解，而这些都是莲花所具有的品德。

图129莲花

《太乙救苦护身妙经》中，救苦天尊步摄莲花，法身变化无数，忽而女子，忽而童子，忽而风师雨师，忽而禅师丈人。而道教又有莲花冠，又称“上清冠”，状似莲花式画顶插有如意头。做道场时，高功戴用此冠。而道教也认为修行之人应该具备莲花的品行，即仁、义、礼、智、信、勇、洁。中国人自古以来便热爱莲花，作为中华本土宗教的道教，莲花自然是道家所尊奉的至洁、至妙、至神、至圣之物的象征之一。莲花在道教象征着修行者，于五浊恶世而不染卓，历练成就，被人誉为“出淤泥而不染”的翩翩君子。

⑥牡丹花

牡丹花朵较为丰满硕大，给人一种雍容华贵、富贵吉祥的感觉。牡丹也有着繁荣昌盛的含义，其花朵颜色丰富，有红色、白色、蓝色、紫色等，多姿多彩、有着繁花似锦的寓意；牡丹还有着不畏强权的花语，因为牡丹的生命力较为旺盛，对环境的适应性也较强，它不畏严寒与酷暑，代表一种坚韧不拔的气度，具有较高的观赏价值。

牡丹的这些寓意，反映在当时社会环境下修建永乐宫的主题思想暗示。作为官造寺观有它高贵的一面，更有王朝初建时期待繁荣昌盛的含义，同时也有其不畏强权的寓意。

图130 牡丹

编校：范怡欣

审核：张   青

监制：刘移江